定边县位于四省交界,比邻甘肃宁夏内蒙古,面积广大,地貌复杂。多数地区是非常不适合居住和生活的。然而在这个我们看来恶劣的环境中,很多人世世代代繁衍不息。在我们寻访的对象当中,很少有家庭的子女数量少于3个,并且他们多数都生于80年代。
子女多,生存环境恶劣,收入少,是当地致贫的主要原因,再加上就业机会少,读书成为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几乎所有的家庭都为了子女的教育不惜余力,四处举债,甚至大量举借高利贷。 外出打工,出卖苦力,是当地人增加收入的一条途径。即便是这样,也很少有家庭用这笔收入来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就算全部拿来支付子女的学费仍然存在巨大的缺口,然而学费年年看涨,缺口自然越来越大,长此下去自然债务缠身,难有腾挪余地。用随行的当地人的一句话说,就是"教育致贫"。
生病,还有意外的灾难,对这样的家庭是另一种致命的打击。就算是原本富足,一遇到意外,几乎没有丝毫的抵御能力,整个家庭就此一败涂地。今年考上了大学的张海霞家是其中之一,本来父母勤劳善良,务农之外还跑跑运输,收入不高,但生活无忧。然而一场车祸后父亲致残并就此背上了十几万元的外债,再加上3个孩子年年看涨的学费,这个家庭的经济几近崩溃。从小康到赤贫,这一切几乎发生在一夜之间。尽管这样,为了孩子的未来,张海霞的父母还是表现出义无反顾的决心。
在这里,就连除了荆棘,几乎寸草不生的盐碱滩上也零零散散分布着村落。这些村落的人口很多在六七百人左右,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艰难地生存着。
考上陕西理工大学的闫红梅,三岁时母亲改嫁,五岁时母亲患精神病。她的家就住在在冬天风沙漫天,盛夏荆棘丛生的盐碱滩上,继父靠晒盐维持全家的生计。因为缺少劳力,从初中开始她就开始被继父劝说退学,帮家里减轻负担,然而这个内向的孩子却一直在沉默而倔强地坚持着,除了做家务,读书,她还要照顾弟弟和妹妹。
从上高中离家开始,当时12岁的妹妹又开始了接力,承担了全部的家务。弟弟还小,今年十岁,但姐弟三人都有着强烈的求学欲望,或清晰或朦胧,他们都希望通过读书走出这片盐碱地,有另外一种命运。
就在几个要强的孩子们流着眼泪讲述着自己的生活和梦想的时候,眼神迷惘的母亲在一旁呵呵地笑着,然后在一瞬间表情凝固,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2006年7月29日星期六
寻访手记之三——从平原到沙漠
2006年7月28日星期五
寻访手记之二——黄土地上的寻访
今天的寻访队伍有了变化,三个人的志愿者分成了两组,一组由队长刘志峰和当地教育局官员组成,另外一组由刘一鹏和潘浩宇和媒体记者组成。据说分组采访的原因是队员之间在采访进程上有一些分歧,另外两个队员觉得队长刘志峰安排的行程过于匆忙和流于形式,感觉不像是实地寻访而像一个草率的问卷调查,流于皮毛和寒暄,无法开展细致和真诚的交流和比较深入的调查。
寻访对象的分配还是由队长刘志峰决定,之后两队人马同时上路。
我们和新京报的记者跟随刘和潘的二人小组,另外由一名当地人带路。
尽管分开行事,不过到中午的时候两队人马还是在吃饭的地方意外地相遇了,简单地交流后,得知队长一组上午寻访到了一个比较特别的个例,生活在山区,一家人艰难地供养着3个大学生,处境艰难。
于是我们和新京报记者当时决定在完成下午两个就近的寻访个案之后,过去看看。因为两天来的行程都在平原,和我们预想的陕北形象相去甚远。一个有特色的生存环境本身就会成为关注点。
大约两点钟左右,我们开始了山区行程。没过多久,车窗外果然出现了另外一番景象,高低起伏的丘壑在眼前绵延开来,一车人显得比先前兴奋。
一个小时后,车子已经行走在了尘土飞扬的沟壑当中,我们紧紧地关上了车窗。
目的地快到了,然而天色却几乎在一瞬间显得有些异常,很快零零星星的雨点飘落下来。这是来陕北几天以来所见的第一次降雨,但是没过几分钟雨就停了,同行的司机说当地的降雨就是这样,所以雨水在这里才会显得珍贵。本来开始因为没带雨伞有一定顾虑,听到这里反倒觉得惋惜了。
终于,在几番辗转打听之后,寻访对象的住所到了。可是几乎是我们准备开门下车的一瞬间,一场暴雨突然降临。雨滴很大,摔在挡风玻璃上散开像是孩子的手掌。
没办法,我们只好等待雨停,果然,不久雨小了。就在被困在车上有一点不耐烦的人彼此庆幸的时候,车顶却想起了怪异的声音。冰雹,冰雹。有人大喊,往外一看,白色的颗粒夹杂着雨滴落在地面上,像乒乓球一样有力地弹跳着。
一开始每个人都很兴奋和新奇,之前只听说过陕北干旱,一雨难求,没想到今天不仅看到了罕见的大雨,还见到了冰雹。不过随着冰雹的体积越来越大,好奇变成了担心,车厢里像个铁匠铺一样乒乓乓乓乱响,挂在雨刷上的冰球足有鹌鹑蛋那么大,看起来也很像煮熟了的鹌鹑蛋。
刘一鹏讲起了自己的经历,他的一辆车曾经在英国被冰雹打碎了挡风玻璃,并且把车身砸得坑坑洼洼。
司机开始担心自己的新车。担心也没有办法,车辆匍匐在光秃秃的黄土坡上,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求冰雹不要越下越大。
半个小时后,冰雹变小了,又过了半个小时,雨停了。
我们赶紧走出车厢,走进了仅仅10米开外的寻访对象家里,人人都感觉轻松。不一会儿,出太阳了,也许这就是黄土高原的气候,雷厉风行来去无踪。
后来从采访对象的口中得知,这一场冰雹虽然仅仅持续了二十几分钟,不过几乎打掉了他们家一年当中一半的收成。
回去的时候,发现黄土路低地的粉尘变成了泥浆。汽车几次陷入其中,最后在他们一家人的帮助下,又是铲路又是推车才弄了出来。
2006年7月27日星期四
寻访手记之一
7月24日新长城寻访行动出发仪式之后,各个队伍开始陆续出发。因为是旅游旺季,所以车票成了很多寻访队伍的一个最大的难题题,一些寻访分队不得不推迟了出发日期,我们经过一番周折终于买到了到延安的票,在24日晚按照预定的计划成行。
然而出发的当天北京突降大雨,根据规律每逢降雨都要堵车,尽管我们考虑到了这个因素,平时只要40分钟的车程,提前两个小时出发,不过当我们赶到车站,离发车已经不足10分钟的时间了。本来以为我们是最晚到的,上车才发现,三个志愿者只到了一个。
赶快给队长刘志峰打电话,他说自己正堵在路上,估计没戏了,为了不耽误原定计划,他打算和另一个志愿者刘一鹏乘坐明天一早的飞机,机票都已经预定了。
没有多久火车开了,过了几分钟,几个人还在讨论原定在火车上确定的寻访路线和行程计划又要不得已推迟了。突然间,刘一鹏出现了,他在火车出发前一分钟经朋友的关系直接上车,然后从1号车走到了我们所在的16号车。一鹏很快和队长取得了联系,队长为他庆幸的同时,通报了自己的行程:明天会先我们到达,到时会去车站接我们几个。终于放心了,寻访计划差一点被推迟。
25号下午2点30分我们到达延安北站,队长如约出现在了站台上,一面道歉,一面把我们领到了停在下面的一辆毕加索车上。来不及吃饭,为了不耽误行程,几个人立刻开始讨论路线。原定的路线因为修路而停运,最后不得不转道榆林,这样一来就会多出将近400公里的行程。
于是直接上路,等走到延川的时候,几个饥饿的人再也顶不住了,停车,午饭就地解决。原计划在榆林和陕西当地的几个记者会合,后来他们等不及提前上路了。等我们到榆林已经是晚上10点,稍事停留,即刻上路,因为还有250公里的路要走。
到达定边已经是凌晨1点钟,6点还要起床,吃饭是来不及了,幸好宾馆有方便面可以充饥。匆匆忙忙拟定了次日的行程,睡去。
沙窝里的大学梦--定边寻访第一人
7月26日7点30分,定边小分队的寻访行动正式启动,队长刘志峰颇为郑重地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出发仪式。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达定边县红柳沟镇的宋世莉家。
宋世莉兄妹4个,家里的全部年收入只有2千多元,然而包括小宋的学费在内,一家人每年的支出将近2万元。不幸的是四个孩子除去小宋,三个哥哥都患有一种罕见的怪病:血友病。这种病的患者稍不小心就会血管破裂,非但不能工作,还要无限期地支出一笔不菲的医药费。
家里的全部收入都依靠两个年届50的老人,而老人的全部经济来源就是种地。家里的地不是丰产的良田,而是靠天雨吃饭的旱地,年景不好的时候,常常颗粒无收。
不说灌溉,就连家里的饮用水都来自雨水,雨水少的年头就要买水喝,现在全家的生活用水就是从10里开外的镇子上买来的。
生在这样的家庭,小宋的读书在乡亲们看来像是一种罪过。按照当地的传统,女孩子读书终究无用,还不如早早出外打工挣钱,减轻家里的负担。毕竟两个老人的压力沉重,何况为了供孩子上学和治病,家里已经背负了将近10万元的债务。对一个年收入不过3000的家庭来说,偿还这笔债务似乎是一种不可能的任务。
妈妈曾劝小宋退学,不过小宋不肯,因为她的成绩一直不错。孩子坚持,再难也不忍心,说到这里做母亲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小宋觉得,上大学是她的唯一出路,否则家里的情况可能永远不会有大的改观。所以,就算家里再难,她也要坚持度过这个难关,何况自己也可以勤工俭学,减轻家里的负担。
目前,小宋已经被西安的一所大学录取了,全家人正在想方设法筹措第一学年不菲的学费,对他们来说这将非常艰难。
2006年7月24日星期一
寻访贫困高考生
寻访贫困高考生
因为贫困而被志愿者和媒体寻访,恐怕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但是,但是,当一个人十几年的"梦想"成真,却被金钱挡在门外的时候,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绝处逢生,这个时候,体面和尊严似乎可以放一放了。那些考上了大学的特困高考生们的境况大体就是这样,对他们来说,这笔年年看涨的学费实在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渡过去实在太难太难了。
也许贫困并不是感觉羞愧的理由,尤其在一个机会极端不平等的社会,最贫困者往往是最勤奋者,造成地位低下机会渺茫的原因不是懒惰。像这些孩子们,他们用更差的条件,严重的营养不良,半工半读,依旧可以考出足以自傲的成绩。这个时候他们最需要帮助,因为一个梦寐以求的东西很快到手的时候,失去了,会带来极度的失落和心理失衡。相反如果梦想还远,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人反而没有那么慌张和急切。
知识改变命运。这个老掉牙的口号,这个被说烂了的警句,在解读的过程当中早已经变了味道。这个社会最恰当的说法是:出身决定命运,学历改变人生。
一个农民子弟不去千方百计拿到一个大学文凭,这辈子最可能的生存状态将是在中国的最底层务农,就算进了城也摆脱不了农民身份,依旧会是个底层"民工"。
所以,一个考上大学又上不起学的孩子绝望眼神绝对值得同情。
这次的寻访有十四支线路,总寻访人数是几百万个贫困生中间的两三百个人。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是幸运的,因为这样一个半官方的活动会增加他们上大学的可能。就像那个被权势作为托词的小鱼故事,挽救一个是一个,还能咋样?
我跟随的会是陕北一支,如果条件允许会发些日记回来。
2006年7月4日星期二
透过鱼眼看世界,或者像鱼一样思考生存问题
我的面前就有两条鱼,看起来悠然自得,四只大眼睛常常和我对望一番,没有丝毫的怯意。
这两条鱼的关系,我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也许是空间局限的原因,她们看起来很亲昵。经常一起游来游去,偶尔嘴还会对碰一下,大概是争抢食物引起的。从身材上看,一只大一些,另一只小一些,也许是情侣吧。以前还有一只小的,像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不过那只小鱼不久前死了。
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偶尔会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局促的空间里,尽管她们的房间是四面采光的透明玻璃房子,视线开阔,还有像我这样的异类可以观赏,不过她们生活好像毫无隐私可言。也许在她们眼里,我们也是如此吧。
同样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梦想过到更大的海洋里去观光,或者干脆去那里过一种更隐私,更有尊严,也更有自由的生活。也许她们就出生在局促的鱼缸里面,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生活在海里的样子,所以她们也就不会胡思乱想,可以满足现在的悠游自在,不至于为此得了抑郁症,徒增伤心,却终究无能为力。
如果真是这样,她们的心里一定很幸福。
或许生活在大海里的鱼有理由对她们这种没有追求的生活嗤之以鼻,不过我想她们还是有足够感觉良好的理由:首先,衣食无忧,假如碰到一个善意而且负责的主人,她们的食物起码可以很有保障,也会很有规律,不用经常为了觅食和繁衍而绝望地奔波,从这个大洋到那个大洋,她们看来,游泳应该是一项娱乐,而不是生存技能;她们比那些你死我活生存在激烈竞争环境中的海鱼更安全,她们不用担心自己在吃别人的时候突然间被别人吃掉,她们的生活风平浪静,没有彼此鱼肉的残酷;她们有人宠爱,尽管这样的代价是同时也可能遭人虐待;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人为她们考虑周全,安排妥当,她们只需要张嘴进食,或者躺着睡觉,她们看待这些是温情脉脉的"爱",而不是生存能力的慢慢丧失。
尽管生存空间局限,但她们满足于生活在安全和温情的世界里。
她们很可爱,也很幸福,像现在看起来的那样。
感叹这两条鱼的幸福生活,同时也对另一些鱼报以同情,她们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却不合时宜地向往着开放的生活。
她们很郁闷!
写到这里,才发现今天是杰斐逊发表《独立宣言》的日子。在此向大洋彼岸的一群海鱼致敬!
看得出来今天很无聊,对着两条观赏鱼发呆半天,还不怀好意地揣摩起了人家的生活。到此为止吧,继续无聊几个小时,等待凌晨的一场世界杯半决赛,德国对意大利。实在熬不住就睡吧,反正不是球迷。



